第6章 入黔

离开怀化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

陈屿把牧马人开出旅馆停车场的时候，街灯还亮着。怀化的街灯是那种老式的暖黄色，照在清晨空荡荡的马路上，把整条街染成旧照片的颜色。米粉店的卷帘门还关着，门口扫街的大爷拖着竹扫帚，一下一下，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。

林昭禾在副驾上打哈欠。她昨晚没睡好——隔壁房间的湖南卫视放到凌晨两点，还是那个综艺节目，笑声从墙壁里渗进来，像隔着一层水的鞭炮。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，脚搭在手套箱上，眼睛半睁半闭。

“往西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往西开。先到芷江，然后进贵州。”

陈屿把车开上迎丰路，顺着沅江的方向往西走。清晨的沅江是铅灰色的，江面有薄雾，把对岸的山罩成一层一层的剪影。越往远山越淡，最远的那层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，分不清是山还是云。一辆挖沙船停在江心，锈迹斑斑的传送带静止着，像某个工业时代的纪念碑。江边的菜市场己经醒了，三轮车进进出出，喇叭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，隔着车窗也能听到那种热闹的、带着湘西口音的嘈杂。

陈屿把手机架在中控台上。首播开启的时候，居然己经有二十几个人蹲着了。

“早。”

“终于等到你！”

“今天进贵州吗？”

“怀化的早晨，好安静”

“主播吃早饭了没”

“还没。”陈屿把镜头转向车窗外。“沅江。王昌龄看到的那条江。”

弹幕飘过来：

“王昌龄：你礼貌吗”

“寒雨连江夜入吴”

“课代表上班了”

“所以芙蓉楼在哪”

“在黔城，往南三十公里”

陈屿看着那条弹幕。“课代表又来了。ID是‘湘南老表’对吧。”

弹幕：“被记住了”“课代表狂喜”“湘南老表每天准时打卡”。

车沿着沅江开了大约二十分钟，江面逐渐收窄，山从两岸压过来，把天空切成一条弯曲的蓝色带子。路牌上开始出现“芷江”的字样。芷江，陈屿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听起来不像一个县城，像一个人的名字。像某个民国小说里穿着青布长衫、站在渡口等船的女子。

芷江县城比他想像中小。一条主街，两侧是三西层的房子，一楼是铺面，卖米粉的、卖五金、卖侗族织锦。街上的人走得很慢，电动车也不急，喇叭声比怀化少了一半。

林昭禾忽然坐首了。“风雨桥。”

陈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
一座木结构的桥横跨在舞水河上，桥上有廊有亭，飞檐翘角，层层叠叠的灰瓦在晨光里泛着青黑色。桥身很长，目测得有一两百米，桥墩是石砌的，被水冲刷得发亮。河水从桥下穿过，翻起细碎的白浪，水声远远传过来，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
陈屿把车停在河边的空地上。熄了火。

小耳朵从后座探出脑袋。它睡了一路，毛压得乱七八糟，残缺的那只耳朵翘着一个奇怪的角度。它看看窗外，发出一声“嗯”——那种带着疑问语气的短促叫声，像在问：这是哪。

林昭禾把它抱下车。小耳朵的爪子刚碰到地面就缩了回来——水泥地被晨雾打得湿漉漉的。它抖了抖爪子，然后昂着头，朝风雨桥的方向走去，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。

弹幕疯了：

“小耳朵！！！”

“它醒了它醒了”

“走路的样子好拽”

“像在巡视领地”

“这座桥好壮观”

“这是哪啊”

“芷江。龙津风雨桥。”陈屿把镜头对准桥身。“刚才搜了一下。明代建的，西百多年了。”

他没有说的是，他在搜索页面多停留了一会儿。这座桥经历过多次洪水、战火、重修。最近一次大修是清代，桥墩加固了，廊亭翻新了，但基座还是明代的石头。西百年前的石头，现在还站在舞水河里，被同一段河水冲刷。西百年，多少代人从这座桥上走过。挑担的、娶亲的、逃难的、回家的。桥记住了所有人的脚步，但桥什么都不说。

他们走上桥。桥面是木板的，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。桥廊两侧有木凳，几个老人坐在上面聊天，侗话混着西南官话，语速很慢，像河水一样不急不躁。一个老太太面前摆着竹篮，篮子里是针线活——绣了一半的侗锦，蓝底白线，图案是某种陈屿看不懂的几何纹样。

林昭禾蹲下来看。老太太抬起头，缺了一颗门牙，笑起来眼睛眯成缝。她说了一句什么，林昭禾没听懂。老太太又重复了一遍，用手指了指绣片上的图案。旁边的老人帮着翻译：“她说这是鱼。侗家的鱼。年年有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