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房内的红烛燃了大半。
蜡油顺着烛身流下来,在铜盘里凝成一小滩。
桌上摆着两只白玉合卺杯,杯中斟着琥珀色的合卺酒。
曹伝端起一杯,递给寿华。
寿华接过。
两人的手臂交叉,各饮了一口。
酒是温过的,入口绵甜,但后劲很大。
曹伝一口闷完。
寿华只抿了一小口,放下了杯子。
她侧过脸,看了曹伝一眼。
这个人喝酒的样子,跟他在东华门角楼上啃冷馒头是一个路数——牛嚼牡丹。
她想笑,又忍住了。
桌上还有一碟子饺子、一碟子面、一碟子枣糕。
寿华拣起筷子,夹了一只饺子递到曹伝面前。
曹伝愣了一下,张嘴接了。
嚼了两下。
“咸了。”他说。
寿华看了他一眼:“喜宴的饺子都是这个味儿。”
曹伝不说话了。他把剩下的饺子都吃了。不管咸不咸。
寿华又夹了一块枣糕。
这次不是递给曹伝,而是自己咬了一口。
她嚼得很慢。
凤冠压得她脖子有点酸。
曹伝注意到了。
“摘了吧。”他说。
寿华抬头看他:“不合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新娘子要戴到子时。”
曹伝皱了皱眉。他伸手,小心翼翼地去碰凤冠两侧的簪子。
他的手指很粗,在那些精巧的金丝与珠链之间显得格外笨拙。
摸索了半天,一根簪子都没取下来。
反倒把一串珍珠流苏弄得叮当乱响。
寿华终于没忍住。
她笑出了声。
不是那种含蓄的微笑。
是真的笑了。
声音清脆,在安静的新房里格外分明。
曹伝的手僵在半空中,耳根“刷”地红了。
从脖子一首红到耳朵尖。
寿华笑够了,自己伸手,三两下取掉凤冠,放在桌上。
乌黑的长发从冠下散落,垂在肩头。
没了凤冠的束缚,她的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。
烛光下,她偏着头,看着曹伝那张红透了的脸。
“你在北边杀辽兵的时候,会脸红吗?”她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杀你三哥的人的时候呢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现在红什么?”
曹伝不说话了。
他低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寿华看着他这个样子,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,终于彻底松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从镜匣里取出一把梳子。
“过来。”她说。
曹伝抬头。
“过来坐。”寿华指了指妆台前的凳子。
曹伝走过去,坐下。
他坐得很首,脊背挺成一条线。
寿华站到他身后。
她的手指穿进他的头发,将乌纱帽取下。
然后她拿起梳子,从发顶缓缓往下梳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曹伝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他看着铜镜里的两个人。
她站在他身后,比他矮了一个头。烛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。
和那天在茶肆帮他擦脸上血迹时,一模一样。
“寿华。”他又叫了一次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洛阳的时候……”他的声音顿了顿,“在乱葬岗,为什么救我?”
梳子在他头发里停了一息。
“我爹说过。”寿华的声音很轻。“活着的人,能帮一把就帮一把。死了就帮不了了。”
曹伝沉默。
“那碗粥……”
“就是一碗粥。”寿华打断他。
她继续梳。
“我当时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公子。你也不知道我是谁家的姑娘。”她说。“一碗粥值不了多少钱。”
“但对我来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寿华的声音温和了几分。“所以你不用还。”
曹伝从铜镜里看着她。
“你不用拿命来还,不用拿钱来还。”寿华说。
“那你要什么?”曹伝问。
寿华的手停了。
她弯腰,从他肩膀的方向探过头来,在铜镜里对上他的眼睛。
“你活着。”她说。“回来。”
铜镜里,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。
红烛的微光,在他们之间轻轻摇曳。
曹伝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慢慢地、缓缓地,握住了她垂在他肩头的那只手。
这一次,他没有握得太紧。
不是战场上攥枪柄的力道。
是刚好裹住她手指的力道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……
门外,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。
甲一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的阴影里。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靠近新房。
他只是将一封信笺交给守门的甲二。
甲二展开信笺,瞳孔微缩。
他折好信笺,揣入怀中。
没有去敲门。
今夜不行。
明天再说。
信笺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夏竦未入辽境,折返南下。去向不明。”
夜风从富贵坊的巷口灌进来,将新房门口的红灯笼吹得晃了几晃。
新房内,红烛终于燃到了尽头。
火焰跳了最后一下,暗了下去。
但屋内并不黑。
月光从窗棂透进来,铺在地上,铺在那两只空了的合卺杯上,铺在床沿上那双并排摆放的绣鞋和靴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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