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水。
足以烫掉一层皮的热水。
曹伝将整个身体,沉入巨大的柏木桶中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这不是享受。
这是剥离。
他能感觉到。
那股子从乱葬岗、从乞丐堆、从血腥里沾染上的污浊气息,正被这滚烫的水,一丝一丝地从骨头缝里逼出来。
两个仆妇垂手立在屏风外。
她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这里的一切,都透着一股让他陌生的精致。
一种柔软。
柔软,有时比刀锋更危险。
他洗得很用力。
像是要搓掉一层皮。
将那个名为“石头”的乞丐,彻底埋葬在这座府邸的某个角落。
换上福伯准备好的月白绸衫时,他还有些不适应。
那料子太滑。
贴在身上,像蛇的冷鳞。
镜子里,映出一张陌生的脸。
轮廓还是那个轮廓。
只是洗去了泥垢与风霜,露出了少年人该有的清俊。
可那双眼睛,依旧是狼的眼睛。
野,冷。
藏着锋芒。
“伝儿。”
门外,沈氏的声音传来。
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温柔。
曹伝推门而出。
沈氏的眼圈还是红的。
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。
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。
“饿了吧?”
“先……先垫垫肚子。”
她不敢看他。
目光落在自己绣着并蒂莲的鞋面上。
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,像个初见情郎的小姑娘。
曹伝没说话。
他接过碗,一口气喝了下去。
甜。
甜得发腻。
他不喜欢这个味道。
可当他把空碗递回去时,看到沈氏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,他到了嘴边的“不喜欢”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我……我还给你做了几身新衣裳。”
“就放在你房里。”
沈氏语无伦次。
像个急于讨好孩子的母亲。
“你看看喜不喜欢,不喜欢,我再让绣娘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曹伝打断她。
他吐出两个字。
不是嫌弃。
只是不习惯。
沈氏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眼里的光,又黯淡了下去。
“伝儿,”她鼓起勇气,拉住他的衣袖。
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哀伤。
“这些年……你都……都在哪儿?”
曹伝的目光,落在她那只保养得宜、指甲染着凤仙花汁的手上。
他想起了寿华。
寿华的手,也好看。
却带着做针线活留下的薄茧。
“洛阳。”
他回答。
言简意赅。
“洛阳……”
沈氏喃喃自语。
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“那么近……我们找了十五年,怎么就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
曹伝的心,却像是被什么东西,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。
他从不是个喜欢解释的人。
可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几近崩溃的样子,他鬼使神差地,多说了一句。
“我以前,不叫这个名字。”
沈氏怔住。
“我叫石头。”
石头。
一块路边随处可见,任人踩踏,无人问津的石头。
沈氏的心,像是被这块石头,狠狠砸了一下。
她再也控制不住。
蹲在地上,将脸埋进双臂。
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。
曹伝站在原地。
那只杀人剥皮都面不改色的手,抬起,又放下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。
他连安慰这个词,都觉得陌生。
幸好,福伯及时出现。
他将沈氏劝慰着扶走了。
临走前,福伯低声说了一句:“将军在书房等您。”
……
书房。
这里没有文人的兰香墨韵。
只有一股子陈年牛皮与冷铁混合的肃杀之气。
墙上挂的不是字画。
是一张巨大的西北舆图。
上面用朱砂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。
曹玮就坐在那张地图下。
他没看曹伝。
只是低头,用一块鹿皮,一遍遍擦拭着一柄横刀。
那柄刀,造型古朴。
刀鞘是鲨鱼皮所制,一看便知是沙场上的杀伐之物。
曹伝进来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
父子二人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
谁也不说话。
书房里,只有鹿皮摩擦刀鞘的“沙沙”声。
压抑。
比在邙山深处,面对那条巨蟒时,还要压抑。
桌上,摆着两副碗筷,西个小菜,一壶酒。
不是家宴。
是审问前的断头饭。
终于,曹玮放下了横刀。
他抬起眼。
他的目光,正视着这个流落在外十五年的儿子。
“坐。”
一个字。
曹伝依言,在他对面坐下。
曹玮提起酒壶,倒了两杯酒。
将其中一杯,推到曹伝面前。
“在洛阳,杀了多少人?”
第一个问题。
不是“你过得好不好”,不是“你恨不恨我”。
而是这个。
曹伝端起酒杯,没有喝。
他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,目光沉静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
这不是假话。
从乞丐堆里,到金府,再到黑蛇帮。
那些人的脸,他早己模糊。
只记得刀锋切开喉管的触感。
和鲜血溅在脸上的温度。
曹玮的脸上,依旧没有表情。
“那一刀,封喉曹安,是谁教你的?”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鲤鱼地里《五福临门:寿华是我心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9章 想要权势,就自己来拿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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